4月16日，一位在美國USAG航空學校接受飛行訓練的江蘇淮安籍學員疑因受到校方不公平對待，在航校宿舍內自殺。 事件發生后，多位知情者向紫牛新聞記者表示，出事的這家航校長期存在不公平的現象，該學員在航校待了一年多，還處在初級訓練階段。 事實上，美國很多航校都存在問題，而且在監管方面存在漏洞，中國航空公司派去學習的公費學員尤其容易受到區別對待，早晚會出事。

未來的淮安籍飛行員

USAG航校在美國得克薩斯州的登頓和謝爾曼各有一個校區，出事的是登頓校區。 據曾在該校學習過的學員介紹，這兩個校區雖然共用USAG這個名稱，但好像都是分開管理的。

USAG通過了中國民航總局的認證，有資格招收中國航空公司的公費學員。 事實上，該校學員基本上來自中國，也有一些美國本土和其他國家的學員到這里學習，但數量非常少。

據知情者透露，離世的學員小陽(化名)已經在USAG航校待了一年，但是還處于私照階段，而且中間只有兩三個月有正常飛行。 私照階段本來一個月就能完成，他竟然用了這么長的時間還沒結束，這是絕對不正常的。

曾經在USAG登頓校區學習，因受到停飛處理被迫回國的小航(化名)告訴紫牛新聞記者： “出事的這個學員在航校都見過，他的性格不是很外向，但是挺愛笑的，每次看到他都是微笑著，這個對我印象很深。 ”

他聽說，這位學員來自江蘇淮安，2015年參加高考，通過了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招飛計劃，在該校學習飛行技術專業，和深圳航空公司簽約，屬于航空公司的養成生。 在考取飛行執照階段，被航空公司送到USAG學習。

小航說： “他在USAG航校很久沒有得到飛行機會，好不容易上了一次機，被教練安排接受‘主管人員檢查’(Review Board)。 在這個學校跟主管人員飛，絕對沒有好事，他們會各種挑刺。 ”

一個月可以完成的訓練

一年還沒結束

事情發生后，多位熟悉自殺學員的人在網上發帖鳴不平。

一位知乎用戶說： “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清晨的六點，在公寓的洗手間里，死了……前一天晚上他還一個人默默地把六個人一起住的公寓的廚房打掃干凈。 所有人對他的印象都是，大方、謙虛、熱心，最重要的是善良，善良到最后也不愿意給人帶來一點兒麻煩……試想一個母親，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兒子; 一個班級，失去了最善良的學生; 又是誰，失去了自己最親密的摯友、最要好的同學、最優秀的飛行學員。 然而，卻沒人愿意站出來，為此負責。 我無法想象，他生命中最后一個小時自己把自己關在廁所里，是多么的孤獨。 所以，如果我們再不為他發聲，這個世界就真的把他忘記了，哪怕是他曾經熱愛著的世界，而那些加害于他的兇手卻心安理得地活著，活得好好的，長著一張沒被欺負過的臉。 ”

有知情者在網上為自殺學員發聲。

有一位正在USAG登頓校區學習的中國學員告訴紫牛新聞記者，出事之后，學校給他們放了一個下午的假，說要請心理咨詢的人，認為這件事情是學員的心理問題。 他聽說航校更換了一小批教練。

他表示，對于中國學員自殺這件事，網上有些說法并不完全真實，實際情況沒有那么嚴重。 不過他承認，“那位(自殺的)師兄確實被學校坑了。 ”

據了解，周圍同學對這位出事學員無不良評價，都認為他在日常生活中表現出的情緒控制與管理能力符合飛行學員的應有表現。

對于他在飛行訓練出現問題的時候，航校和教員并沒有采取積極的措施去幫助解決。 他曾多次提出關于其在飛行訓練方面曾受到不公正對待，但并未得到航校的重視。

他兩次受到飛行訓練暫停處理，航校態度漠然，沒有告知原因和如何處置，也沒有向公司發送停飛建議，讓他陷入無休止的等待中。 后來了解到，第二次暫停飛行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的主教員離職，校方沒有做出相應安排。

紫牛新聞記者聯系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和深圳航空公司，并且給USAG航校發郵件詢問，可能因為處在雙休日，暫時沒有得到回應。

費解： 依賴中國學員生存，卻不把中國學員當回事

這次出事學員的培訓進度極其緩慢，可能也和 USAG登頓校區盲目招生、導致教學能力嚴重不足有關。

小魯說，在登頓，“有時一個教練要帶10個學員，根本安排不過來，有的學員甚至幾個月飛不了一次，不僅進度慢，也很難鞏固學習。 我們在謝爾曼的時候，一個教員最多帶4個學員，那是最好的搭配。 ”

有一位10年前在登頓學習過、如今已經是某公司飛行員的網友發文說，那時候USAG剛剛度過破產危機，通過中國民航總局認證后開始招收中國公費學員，管理很寬松。 “十年過去，航校已經有了若干個校區，光是本部的學生按編號已經到了100多，算下來，光是本部一年就能收割10批學員。 航校已經搖身一變成為了根本不擔心生源的培訓巨頭。 ”

于是中國航空公司最初提出“停飛率”和“紀律性”等等要求都成了要挾學生的武器，規矩越來越多，越來越苛刻。 據學員透露，登頓校區的停飛率達到15-20%。

但是，學校的教練和設施并不能保證中國學員按正常進度學習，很多學員遇到幾個月沒有機會飛行的事情。

小魯(化名)在USAG學習過一年多，去年拿到執照后回國，目前已經在航空公司上班。 他在登頓校區待了差不多3個月，幸運的是很快轉到謝爾曼校區學習。

小魯告訴紫牛新聞記者說： “只要你進入那個學校，只要一進那個門，你就感到莫名的特別的壓抑。 那里每一名美國員工對中國學生都有一種蔑視。 宿舍有一對管理員夫妻，他們總是想方設法查宿舍，不管人在不在屋里，門都不敲就進來檢查，查到違規物品或者衛生方面的問題就罰錢。 ”

小魯說，“主管人員檢查”本來是一個飛行訓練的正常程序，就是教練在帶飛過程中如果覺得學員有問題，就讓航校更權威的人員帶飛考察。 在謝爾曼校區，學員接受“主管人員檢查”時，高級教員會耐心教，想辦法讓學員過關。 在登頓就成為一種懲罰，那里的主管人員甚至會在每一批學員中有意挑出幾個重點監督，設法讓學員自費補飛行時間，有人為此甚至花了數千美元。

他說： “我們在那邊的時候也一直有個困惑，這個航校都是靠中國學員掙錢的，但是就連航校的司機好像都是管理員，有權管著中國學員。 他們不是對所有學員都是這樣的態度，對非洲的或者東南亞學員就很尊重，教員跟他們聊天和對中國學員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我們也很費解。 ”

監管存在空白，航校掌握“停飛”大權

美國有著濃厚的航空文化，優質航校非常多，但是通過中國民航總局認證、有資格招收中國航空公司委培學員的航校卻寥寥無幾。

對于航空公司來說，為了進一步淘汰心理等方面可能不合格的學員，一定比例的停飛率是可以接受的，據說很多公司甚至對學員的淘汰率有指標要求，重點篩查“紀律性差”的學員，有時候這種淘汰并沒有太多依據，具體實施淘汰的任務就交給了航校。

根據美國的規定，學員拿到必要的飛行執照以后，還必須積累一定的飛行時數，才能夠到航空公司應聘。 美國航校的很多教練就是剛拿到執照不久的新手飛行員，去當教練主要是為了積累小時數，心思并不完全在教學方面。

另外，美國航校的待遇并不太高，工作人員如果有不滿，很可能就會拿難以保障自己權益的學員出氣。

航校淘汰學員的最嚴厲手段就是停飛，即判定學員表現不佳，不適宜擔任飛行員，停止飛行訓練。 對于有著飛行員夢想的學員來說，停飛如同“死刑”。

學員雖然在國內曾經接受過層層選拔，千辛萬苦考上飛行技術專業，但在接受飛行培訓階段還有這個嚴峻考驗。

如果受到停飛處理，學員很難找到申訴渠道，只能結束學習回國，有人可能還要向航空公司賠付高額的培訓費。

中國的航空公司雖然每年會派遣大批學員到這類航校學習，但是沒有派工作人員常駐監督。 小魯的公司是在每一批學員中挑選一個人擔任班長的角色，讓他每周給公司寫周報。 如果班長反映了什么問題，航空公司一般只是用郵件和航校溝通，很容易受到敷衍。

小魯說： “因為害怕得罪航校會受到報復，中國學員遇到這類事情，往往忍氣吞聲，熬過一年的培訓。 實在忍不下去了，相互間聊聊天疏導一下。 ”“我真的很能理解那個人為什么尋短見，當你在那個環境生活的時候真的很壓抑。 我們公司那批人還算幸運的，語言課結束后就轉到謝爾曼校區了。 你知道我們走的時候，那些留下來的學員都是含著眼淚送我們走的，那邊真的壓力太大了。”

飛行員光鮮的背后，也有陰暗的一面

有一位中國人在美國航校做過飛行教練，他告訴紫牛新聞記者說，美國航校大都存在問題，甚至是明目張膽的歧視，“出事故是早晚的事兒”。 他對美國航校的批評很嚴厲，認為“檔次還不如中國的汽車駕校”，“藍翔挖掘機都比美國航校強，在美國學習飛行，好一些的只有私人飛行俱樂部的人了”。

中國學員遭受不公平對待的事情并不限于USAG。

中國民航學院的學生小賀(化名)在2016年被東方航空公司送到美國獵鷹航校學習，其間他和其他學員雖然多次提醒，但校方一直拖延辦理續簽。 結果小賀被美國移民局查到，遭到長達兩個多月的拘留，最后只能選擇自愿離境回國。 他回國后，獵鷹航校以他曾經不請假外出為理由，對他做出停飛處理。 他向民航總局和東方航空公司申訴，沒有任何效果。 小賀的飛行員夢想破滅，只能轉到其他專業從大二開始學習。 小賀后悔沒有請美國律師協助，具體事情都是航校管理人員和律師辦理的，所以對他很不利。

去年5月，美國IASCO航校校長喬納森·麥康凱和助理余珂涉嫌綁架中國學員石田書(音譯)。 石田書的家人報警，并趕到美國聘請當地律師起訴。 經過近一年的審理，美國法庭在上個月判決麥康凱60天監禁和3年緩刑，余珂是3年非正式緩刑。

小魯認為，中國的航空公司和民航管理部門應該對國外合作航校進行嚴格監督，不能讓他們肆無忌憚地壓榨學員。 “航空公司為了培養學員本來也花了很大代價，應該多重視一下學員在國外的生活，多跟航校和學員聯系。 對于學員反映的問題，一定要讓航校嚴格落實，必須解決。 ”

他說，小陽自殺的消息傳出來后，有些評論看著真的很痛心，“有人總是說什么‘這種心理素質怎么當飛行員’。 我覺得大家對這飛行員了解太少了，永遠是覺得這個職業特別光鮮，或者是應該心理素質特別強，但是他永遠都不知道陰暗的一面。 ”